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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常談]雅姆,憑質樸的天性寫詩
作者:樹 才

《十月》 2005年 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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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生與死
       雅姆已經死了。他的生卒年月日擺在那兒:生于1868年12月2日,卒于1938年11月1日。他活了差不多整整七十歲,只差一個月零一天。在我們的祖先看來,七十是一個有著門檻意義的數字,七十歲就是古稀之年,而“人過古稀,百無禁忌”,也就是說,一個人邁過七十歲的門檻,他就真正“自由”了。對雅姆這位法國人來說,中國的這句老話也許不適用,因為他好像未至古稀,已然活得自由了。或者說,他一直就是自由的,因為他的活法是無條件地依從自己的天性。土地上的萬物無不具有自己的天性:龜長壽,蟬短命;松柏長青,楊槐落葉;白樺越長越高,渴望夠著云彩;柳枝俯身水面,整日拂拭漣漪;鼠腿細短,鹿頸修長……當然,人的天性逐漸變得復雜、多樣,因為城市孕育了現代文明,智力推動著思維發展,但人畢竟是自然之子,所以人的天性之一就是他的自然性。他的出生、成長、疾病和死亡,都包含在自然性的遺傳因子里,教育、文化、智力和智慧其實只不過是伴隨之物,盡管我們經常誤以為是我們的本質。人的天性之一的自然性,也可以理解為是土地性。土地,這個概念簡直可以泛指整個地球,山是土地的一部分,河是土地的一部分,更不用說平原、沼澤、丘陵了,連湖泊、海洋都得算上,因為水面之下仍是土地。土地是人類的命根子。雅姆就是一位把土地當作命根子的自然詩人,他的一生都貼近土地,離不開土地,他的全部詩情都用來歌唱土地上的眾生之善,萬物之美。雅姆死后,“自然之予”又返回土地,肉身入土,魂歸天堂。
       雅姆仍然活著。因為雅姆是一個偉大的詩人,留下了足以與時間流逝相抗衡的詩篇。在世界各地,雅姆那些滲透著溫良的善心和樸素的智慧的詩篇,仍然被熱愛他的人們閱讀著,珍藏著,傳誦著。土地接納了雅姆必死的肉身,天空接下來見證雅姆詩歌聲音的不死性。雅姆的全部文字都散發著土地和天空的味道,土地,是他的萬物之愛,所以他偏愛像日常新鮮面包那樣噴香的簡單詞匯,以便直接說出萬事萬物;天空,是他的天主之愛,因為所有的塵世之美,尤其是那永不被實現的愛,引領他去發現更徹底的精神慰藉,更遼闊的仰望之境:信仰。作為詩人,雅姆的偉大,不是因為有驚世駭俗之舉,像彗星一閃的短命天才蘭波,也不是因為開創了一種現代性,像承前啟后的波德萊爾,更不是因為閃耀出智性的光輝,像殫精竭慮的馬拉美,而是因為他的質樸的天性,渾然的詩道。仿佛他生來就有一顆純真之心,仿佛他一動筆就領悟了寫詩之道,雅姆的音調在法國現代詩歌中肯定是獨一無二的,那種回旋的歌謠的旋律,低聲唱出他對世間平常事物的“小靈魂”們的發現和喜悅,雅姆的寫法也肯定是絕無僅有的,那種口語的親切感和明晰性,使得他總是能把場景和情愫和盤托出。在他看來,一目了然是多么爽快和開闊,像站在山頂上眺望。
       2.詩與道
       要知道,雅姆寫詩的年代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那是劇烈的社會變化帶給詩歌躁狂不安的年代,各種現代詩歌“主義”紛紛出籠,據統計當時有四十種之多。雨果的浪漫主義完成了對古典主義的反叛,而巴那斯派接著反叛浪漫主義,然后是信奉“直覺論”和“感應論”的象征派的崛起,然后是什么立體主義,一致主義……總之是五花八門,讓我很容易想起中國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盛況:狂熱急躁,不惜一切,尋求創新。
       雅姆幸虧不在巴黎。弗朗西斯·雅姆,1868年12月2日生于上比利牛斯省山區一個叫圖爾奈的小鎮,1938年11月1日卒子下比利牛斯省的阿斯帕朗。他的父親是波爾多的一位收稅員。小學時,雅姆的成績不好。1888年,雅姆在波爾多念完中學,但中學畢業會考沒通過,作文分析課得了零分,讓他感到絕望;同年12月3日,他深愛的父親去世,使他心生負罪之感。父親死后,1889年,他和母親一起到比利牛斯—大西洋省的奧爾泰茲居住,同年他還到一個訴訟代理人家里去做過一段文書實習,但他對法律感到厭惡。但同時,他倒是喜歡過鄉間生活。雅姆在奧爾泰茲一住就是30年。雅姆的詩情,正是從奧爾泰茲恬靜的鄉間生活中汩汩流淌出來的。1890年起,他開始發表詩集。兩本詩集《從黎明三鐘經到夜晚三鐘經》(1898)和《報春花的哀傷》(1901),足以奠定他作為“鄉村詩人”的地位。1920年,他還真的以《鄉村詩人》為名,發表了一部自傳體作品。1894年,在洛蒂和馬拉美的幫助下,雅姆出版了詩集《》。紀德、雷尼埃和馬拉美一致夸贊他。馬拉美在給雅姆的信中這么驚嘆:“這部精美的詩集極少技巧,運用完美的聲音之線,天真而準確。這么僻遠,這么孤單,你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做成了這么精美的一個樂器!”
       從此,雅姆認準了這條路:異乎尋常的純樸和靈感所在的天性。雅姆畢生都忠實于這最初的方向:用溫柔、純潔、幻想和明澈的天真,來獲得作品的效果。應該說,他不是沒有技巧,而是從來不用專門去操心技巧,因為技巧已經內在于他的細節敏感、詞匯運用和說話口吻,尤其是,已經內在于他的天性。以后,差不多每隔一年或兩年,雅姆就有新的作品結集出版,其中重要詩集有《天上云隙》(1906)、《基督教農事詩》(1912)等。當然,雅姆也從一個把自然和村野完全融入個人感覺的鄉村詩人,變成了一個皈依天主并不斷地從默禱和回憶中汲取靈感的宗教詩人。
       雅姆幸虧不在巴黎。否則我們就不會知道雅姆了,因為巴黎成就不了雅姆。巴黎要成就的是另外一些品質:波德萊爾、馬拉美、瓦雷里、紀德。瓦雷里和紀德在純粹和龐雜的向度上,簡直是天性的兩極,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年輕時投奔同一個師門:馬拉美。當然,他倆后來各行其道,孜孜以求,終成大器。各行其道,這意味著他們察知了各自的天性,并把一切都基于自己的天性之上。雅姆則注定要在法國西南部的鄉村吟唱,因為那片土地才能滋潤他詩歌音質中的天性部分,而他的歌聲也注定會讓身居巴黎的紀德、馬拉美的耳朵們感到驚異:誰,還敢在象征主義詩歌的樂團式演奏之外吹響自己的竹笛?他們的由衷贊嘆,一方面見證了他們的詩歌聽力和批評良知,他們畢竟聽得出哪一個聲音是獨特的,渾然的;另一方面,雅姆的唱法也對他們的詩歌理念構成挑戰:難道詩歌竟可以是一個詩人的天性本身?難道波德萊爾之后的詩人竟可以不顧象征和對應的復雜詩藝、完全憑借看似笨拙的最基本句式,去直接傳達詩人那純真而新鮮的內心感受?對此,雅姆解釋得很謙虛:“我的風格是結結巴巴地說話,但是我說出了自己的真情實意。”
        大概是厭倦了雨果式的轟隆巨響、巴那斯派的平淡無奇,還有象征主義的矯飾做作,19世紀末的法國詩歌聽眾,一下子就對雅姆從外省鄉村唱出的那純樸自然的溫良歌聲表示了歡迎。雅姆不師從哪位大師,對他來說,大自然才是他的唯一大師。雅姆不加入任何一個詩歌社團,因為他加入的是由驢子的蹄聲、老家具的吱扭聲、杜鵑時鐘的無聲嘀嗒和內心涌滿的感恩呢喃等組成的自由合
       唱隊。雅姆不朝圣巴黎這個詩歌中心,他的稟賦早就告訴他:他的內心才是一切詩歌的中心。在詩歌上,他也沒有致力于搞任何新花樣,好像作為法國某種文化傳統的標新立異對他毫無吸引力。不,他只想奉獻他與生俱來的天性,他那平民的質樸性和他對大自然的無限傾心。他給予詩歌的,是他天性中就具有的,而不是企圖通過詩歌來獲得的。可以說,他寫下的一切文字就是天性使然,就是他的天性本身。天性讓他看到什么,體悟到什么,他就寫什么,寫什么的時候,他就領會了該怎么寫。其實,早在1883年,雅姆就讀了波德萊爾。但是,更早的時候,雅姆就迷戀上了植物學和昆蟲學。正因為這樣,雅姆的詩歌搞得睿智的紀德也不知道怎么夸他才好,他說雅姆是“我們文學潮流中幸運的意外”。瞧,“潮流”這個詞的壓迫性力量有多么巨大!而實際上,如果非要讓雅姆的詩歌同“潮流”扯上關系的話,那么,雅姆的詩歌是自成一流。在那么眾多的主義之中,雅姆曾標示自己是“雅姆主義”。
       3.少女與虔信
       很早,雅姆就在教堂的肅穆氛圍中品嘗到了靜心默思的滋味。但他也曾失去過虔信。他曾自問:“我談論天主,但是,我相信嗎?人們說天主存在或不存在,對我都是一樣的,反正村里的教堂溫和而灰暗。”究竟是什么使他疏遠了教堂?是長久以來人們對信仰的冷淡,尤其是成長中遇到的巨大困難和社會生活里隨處可見的虛偽。他在信中痛苦地寫道:“你不知道宗教虛偽是多么讓我痛心,它在戕害法蘭西。”然而,忘掉天主這一企圖很快得到克服。他寫信給馬拉美:“讓我們相信天主吧,讓我們像你的詩句一樣純潔。”直到1904年10月的某一天,那時,他已為同自己心愛的少女成家而苦苦等了三年,而少女的雙親卻不答應;撕心的痛苦讓雅姆找回了童年時代的祈禱。他決心重新投入天主的懷抱。他寫信給他的摯友:“克洛代爾,我需要天主。”
       1905年,雅姆皈依天主教,克洛代爾輔彌撒(為做彌撒的神父遞圣水、酒等)。雅姆以他詩人的方式信仰天主。雅姆也只能以他天性的方式去實踐一個天主教徒的信仰。克洛代爾又何嘗不是這樣。詩人寫詩這個行為本身,也許已攜帶了某種宗教感情,盡管更多的詩人在宗教上表現出泛神論的傾向。由于深嵌在詩人天性中的個人氣質,詩人在宗教感情上總是渴望直接同神靈對話。但是,雅姆的這種宗教感情卻難以被他的詩人朋友們所理解。他于1913年在巴黎相識的詩友,優雅、敏感而才情出眾的女詩人諾阿伊就說過:“同他的圣水相比,我寧肯要他的露水。”這句話可是帶著很尖的芒刺。但是,我們也可以追問諾阿伊,在雅姆的思想和作品之間,我們又怎么能分得開哪些是屬于塵世的,哪些是屬于天主的?這不僅是困難的,簡直是不可能的。也許應該這么來理解:在被祝圣過的露水里,如同在仍然是露水的圣水里,雅姆奉獻出的是同等強烈、同等純潔的天性。
       “我就是這樣懂得了事物:首先,有一只很大的黃蝴蝶,其次,是風跑進了成熟的麥子。”雅姆把他感知事物的方式描述得多么具體、形象而生動!雅姆的天性就是善良、純真而多情的。他對大自然、對田野上的樸素事物和對動植物的愛,植根于他的童年。面對大自然,雅姆總有一種狂喜,好像大自然里有他失去了的天堂。17歲時,他學會了采集草藥。看到花朵,他心中就會涌起一種強烈的激動,無論是年少時走在故鄉的山間,還是年老時漫步在巴斯克地區的山路上。在雅姆眼里,最平常的事物,最不起眼的生靈,向他披露最真實最可貴的價值,因為它們離伊甸園最近。雅姆相信,溫良的動物們,野兔、貓、驢子、牛群、山羊,等等,這些小靈魂們,死后都進天堂,如同純潔的少女。說到少女,雅姆有一種罕見的稟賦:成為少女的詩人。少女是自由、恩惠和快樂。從率真的無邪中去愛少女,你會覺得她們是一切創造物中最溫柔最善良的杰作。沒有誰比雅姆更懂得描繪圣潔心靈的初戀:“一種迷醉,太純潔了,完全屬于圣母的世界”;也沒有誰能像雅姆那樣,在遭拒絕的不幸和被接納的感恩中,通過犧牲和忠誠,奇跡般地將塵世的愛轉化為神圣的愛。
       雅姆從愛出發,做他的一切選擇。他曾坦言:“讓我有時恨男人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不夠純潔。”但是,雅姆恰恰生活在一個不僅不夠純潔而且對他懷有敵意的世界上。童年時,城市拒斥他;青少年時,他因反抗學校,又被學校一把推開;他只好沉浸到大自然的愛中。當詩歌給他帶來名聲時,一方面,他贏得了紀德等作家的友誼;另一方面,他又遭到了另一些作家的抨擊。事實上,雅姆生前贏得的名聲是一種悖論。熱鬧的巴黎圍繞他爆發了爭吵:有人想獨占他,有人想扔掉他。那些“自然主義者”聲稱雅姆是他們的,而當雅姆回答他們不是時,他們便不再承認雅姆的才華。雅姆的命運由于對自己本性的忠誠而變得獨特。他并不索求名聲,他只想成為他自己。在詩歌上,他之所以變得有名,恰恰是因為他在名聲這樁事情上什么努力都沒做。多么獨特的詩人:他對知識是如此的天真無知,他對寫作技巧是如此的不屑一顧!如果說這一切不是一種驕傲,那只能理解為謙虛的極致。所以,在雅姆的一生中,批評界從沒有放下過攻擊他的武器。而謙卑的雅姆骨子里并非沒有驕傲,1926年,他秘密地告訴莫里亞克:“我知道我在法國是什么位置(詩人,我希望):第一。即便我被貶低到最末一位,我對此也堅信不疑。”
       4.雅姆與葦岸
       也許,文學活動本身有著向外求得榮譽的特點。雅姆也想贏得詩人的榮譽。1920年和1924年,雅姆兩次想進法蘭西學院,但均受挫。最終,是心靈的樸素使雅姆悟透了這一切。他舍棄了文學能帶給他的豐厚收入:“天主在我身上的全部工作,是逐漸將我從一切心中拽出來,遠離現代生活。在這種孤獨中,我擁有眾人期望的一切幸福。”而文學榮譽其實并沒有離開他。1937年,也就是雅姆去世前一年,兩位大作家克洛代爾和莫里亞克,趁國際博覽會之際,在香榭麗舍劇院為他組織了一場詩歌晚會,獲得了巨大成功。
       從雅姆的內心中涌出的詩篇,如此善良、純潔、天真、樸素、虔誠,以致構成了一種獨特性。而這種獨特性必然源自詩人獨特的天性。他的詩句能在讀者心中喚起某種罕見的滲入靈魂的溫柔。他還有一雙畫家的慧眼,能抓住一只松鶇在空中劃過的眨眼即逝的弧線,能測出景色中陽光的比例。他詩中的一切都是可見的。所以,這視覺上的特殊敏感,這心靈中的細膩感動,就構成了外和內;通過內外之間的來回運動,雅姆把不可見的心靈放到可見的文字形象里。從他最初的詩,我們就可以看到,雅姆善于把句子的內在節奏先細細捏碎,然后按自己的意愿進行重組。他的詩句常常是蔓延性的,像樹干長出枝條又長出葉片一樣,讓讀詩的人樂意在一片陰涼下等待下一句。面對事物沉默著的神秘,雅姆最出色的詩篇幾乎抵達了不可能的簡單和不可求的自然。現在看來,他是真正的不朽者。讀一讀《為同驢子一起上天堂
       而祈禱》吧,它是雅姆的了不起的名作。
       為同驢子一起上天堂而祈禱
       該走向你的時候,啊我的天主
       讓這一天是節慶的鄉村揚塵的日子吧。
       我希望,像我在這塵世所做的,
       選擇一條路,如我所愿,上天堂,
       那里大白天也布滿星星。
       我會拿好手杖,我將踏上一條大路,
       并且我會對驢子,我的朋友們,說:
       我是弗朗西斯·雅姆,我上天堂去,
       因為在仁慈的天主的國度可沒有地獄。
       我會對它們說:來吧,藍天的溫柔的朋友們
       親愛的可憐的牲口,耳朵突然一甩,
       趕走那些蚊蠅,鞭打和蜜蜂……
       愿我出現在你面前,在這些牲口中間
       我那么愛它們因為它們溫馴地低下頭
       一邊停步,一邊并攏它們小小的蹄子,
       樣于是那么溫柔,令你心生憐憫。
       我會到來,后面跟著驢子的無數雙耳朵,
       跟著這些腰邊馱著大筐的驢子,
       這些拉著賣藝人車輛的驢子
       或者載著羽毛撣子和白鐵皮的大車的驢子,
       這些背上馱著鼓囊囊水桶的驢子,
       這些踏著碎步,大腹懷胎的母驢,
       這些綁著小腿套
       因為青色的流著膿水的傷口
       而被固執的蒼蠅團團圍住的驢子。
       天主啊,讓我同這些驢子一起來你這里。
       讓天使們在和平中,引領我們
       走向草木叢的小溪,那里顫動的櫻桃
       像歡笑的少女的肌膚一樣光滑,
       讓我俯身在這靈魂的天國里
       臨著你的神圣的水流,就像這些驢子
       在這永恒之愛的清澈里
       照見自己那謙卑而溫柔的窮苦。
       “在你們法國,現在還有雅姆那樣的詩人嗎?”詩人藍藍曾當著我的面,向法國老詩人德里提了這么一個問題。德里沒作猶豫,就開口回答了:“沒有。”我知道,那一刻藍藍的內心該是多么失落,因為我以前已經讓她失落過一次了。當她把同樣的問題問給我時,我以猜度的口吻回答說,據我所知是沒有了。也許雅姆的獨特性是不可復生的,也是無從繼承的。我覺得,熱愛雅姆詩歌的人,一定對鄉野之美有過親身體驗,對自然萬物懷著親近之心,而在當今法國,這樣的人恐怕已經不多了。有一次在巴黎,我同一位法國詩人談到雅姆。他顯得有些茫然,最后告訴我,雅姆已經過時了,仿佛我在向他打聽什么似的。他的無知和失禮激起了我的話語。我反駁說,要過時就得曾經時髦過,可雅姆從來就沒有時髦過,哪里來的過時?法國詩人中最不會過時的,恐怕就是雅姆這樣憑天性寫作的詩人了!這位法國詩人聽后,不由得面露愧色。他承認自己沒有認真閱讀過雅姆。瞧,巴黎,巴黎的詩人們仍然追逐著新奇怪異的漩渦!怪不得老詩人雅各泰要從巴黎逃出,去普羅旺斯的小山村里隱居,親近自然,寧靜度日呢。
       在當今中國,雅姆遇到了幾位真正熱愛他的詩人和作家,詩人藍藍、小海、楊鍵都熱愛雅姆。而最早譯介雅姆詩歌的詩人戴望舒,也肯定被雅姆感動過,因為翻譯詩正是愛的舉動。在我認識的人中,最愛雅姆的,要數散文作家葦岸。每次相聚,他總會情不自禁地同我談到雅姆。他在文章中坦率地寫道,“雅姆是我最喜愛的詩人。”他對雅姆的詩歌感知極深:嚴雅姆的詩是溫善的、鄉村的、木質的、心靈的、宗教的、古往的。”這些天,我又在重讀葦岸的《大地上的事情》,我再一次感到,葦岸的心和雅姆的心是暗合的。1999年5月,正是為了慰藉病中的葦岸,這位溫良、樸素得幾近苛刻而又極端認真的朋友,我才從雅姆的詩集《報春花的哀傷》(我覺得這本詩集最能體現雅姆的詩心和天性)中,耐心而困難地譯出了《十四篇祈禱》。可以說,這些詩就是為他而譯的。我當時多么希望,通過雅姆的《十四篇祈禱》,上蒼會賜福于葦岸,讓他從重病中康復。
       我還記得,把《十四篇祈禱》的譯文送到葦岸手中的第二天,葦岸就打過來電話,說昨夜看了一夜,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竟然都讀完了,現在內心非常平靜。他還問我為什么第八篇沒有譯。我說第八篇還是戴望舒譯得好,我就不想重譯了。他堅持說,我想讀到你的譯文。于是我又重譯了第八篇《為同驢子一起上天堂而祈禱》。同葦岸最后一次見面時,他還在叮囑我:“你以后一定要譯一本雅姆的書,就算是為我譯吧!”我倆早想合作翻譯雅姆的一本散文的。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我不禁默然。葦岸是1999年5月19日最后離開我們的,在北京的郊區小城昌平。葦岸有著深厚的宗教感情,在彌留之際他一定想到了天國。遵照他的遺愿,在他的遺體告別儀式和骨灰撒入麥田前的簡樸儀式上,我分別為他朗讀了第一篇《為他人得幸福而祈禱》和第八篇《為同驢子一起上天堂而祈禱》。那天有雨,葦岸,這個中國的“自然之子”,也重返土地:肉身入土,魂歸天堂。
       在文章的最后,我還想替葦岸做一件訂正的小事。關于雅姆,葦岸在《大地上的事情》一書第195頁,寫有這么一句:“年輕時經過幾次失意的戀愛之后,雅姆終生未婚。”這次我查閱了伽里瑪出版社1994年版的雅姆詩集《從黎明三鐘經到夜晚三鐘經》。從這本詩集后附的《雅姆生平及作品》中,可以確知,雅姆不是“終生未婚”,而是于1907年10月8日同一位虔誠的有教養的少女成婚。1908年得一女,名貝爾納德坦,1909年又得一女,名埃馬紐埃爾,1911年再得一女,名瑪麗,此后,雅姆夫婦又分別于1913年得大兒子保爾,1915年得小兒子米歇爾,1917年得四女兒安娜,1918年得小女兒弗朗索瓦茲。1938年雅姆辭世時,他的四女兒安娜成婚,他的小女兒弗朗索瓦茲進了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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